我背着一把筇竹椅,走进了校门,开启了我西南林业大学的求学路。

椅子是家乡的物件,竹节隆起,纹路别致,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。我把它轻轻放在宿舍窗边,室友们好奇地围过来:“这是什么竹子?怎么长得这么特别?”我笑了笑,“这是我们大关的筇竹,全球70%以上都长在我家那片山里。”

说这话的时候,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骄傲。
我来自云南昭通大关县,一个藏在乌蒙山深处的小城。那里山高谷深,云雾缭绕,生长着一种“竹子界的大熊猫”——筇竹。两千多年前,张骞出使西域,在大夏古国见到的筇竹杖,就出自这里。《史记》里记了一笔,从此筇竹成了中外文明交流的信物。可就是这样的宝贝,在我小时候,家家户户却拿来当柴烧。

因为没人知道它的价值,也没人懂得怎么种它。
村子里的竹林年年退化,竹节凸起、形态参差,没法标准化加工,只能一把火烧掉。乡亲们守着“国宝”受穷,那是我们大关人共同的记忆。我父亲从西南林业大学毕业后回到家乡,却依然改变不了什么。他常对我说:“咱们的筇竹,缺的不是资源,是科技。”
我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家里烧火用的竹子,怎么就成了宝贝?
直到我渐渐长大,才听说了一个名字:董文渊。
董教授是西南林业大学的老师,1993年挂职大关科技副县长,一头扎进我们的竹林里。听父亲讲,那时候条件苦得很,董教授和团队住窝棚,啃洋芋,喝山泉水。为了摸清筇竹的生长规律,他们整夜守在山里,每隔两小时爬起来记录一次竹笋的生长数据。就这样,一年又一年,他们攻克了种子处理和容器育苗的技术,把筇竹的造林成活率从不到40%提到了98%。

我小时候,父亲有一次带我去看董教授他们种的实验林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,原来荒山也能长出那么整齐的竹林。父亲指着那片林子说:“你看,这就是科技的力量。”
后来,董教授他们又遇到了更大的难题:筇竹的竹竿因为竹节凸起,很难加工成标准化的产品。怎么办?西南林业大学机械学院的老师又来了,他们蹲在企业车间里,一蹲就是五年,上千次调试,终于研发出了一套专门加工筇竹的智能装备。以前一根竹子要加工十几分钟,现在只要两三分钟。从前只能当柴烧的“烧火棍”,每吨能卖到一万两千块,变成了老百姓的“致富棒”。
我家的生活,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好起来的。
村里组织了一个合作社,专门种筇竹、卖竹笋。村里人不用再出去打工了,家门口就能挣钱。我上高中的时候,听说大关的筇竹种植面积已经突破了102万亩,占了全球的七成以上。全县有4万多户、19万人靠着竹子吃饭,竹产业年产值超过了30个亿。一条从竹笋到竹材、从食品到工艺品的产业链,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越拉越长。

我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,没有犹豫,第一志愿就是西南林业大学。
父亲问我为什么,我说:“我想像董教授他们一样,把家乡的竹子研究透,让更多人知道筇竹的好。”父亲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。我知道,他心里是高兴的。
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,父亲拿出一把筇竹椅,说这是当年董教授团队在村里搞技术推广时,用第一批实验竹材做的样品。“你带着它去上学,让它替我们山里人,看看西林的样子。”
于是,我就这样带着这把椅子,跨过群山,走进了西南林业大学。
坐在宿舍里,我常会想起那些在山里蹲守的科研人,想起董教授花白的头发。这把椅子,不只是一件家具,它是我们大关筇竹从濒危到复兴的见证,是37年校地情缘的缩影,也是我选择这条路的初心。
今年4月,西南林业大学成立了“筇竹产业科技服务团”,董文渊教授亲自担任团长,继续带着团队帮我们大关做良种培育、高值化加工、竹林碳汇这些事。我虽然刚入学,但已经迫不及待想加入他们。我学的是水土保持专业,将来想回到家乡,把竹子种得更好,把产业链拉得更长。

傍晚,我坐在窗边,看着那把筇竹椅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。室友问我:“你以后真的打算回大关?”我说:“当然。我带着这把椅子来西林,就是为了有一天,能带着更多筇竹做的椅子,走出大山。”
一把椅子,千年竹韵。它见证过张骞的驼铃,见证过科研人的坚守,也见证了我父亲那一代人的期盼。现在,它陪着我,走进校园,走进课堂,走向一个崭新的起点。
我知道,筇竹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(来源:水土保持学院/文:何保夹(2026级大关籍新生)/初审:张凡/复审:冷瑾/终审:柏顺文)